BIMBOX | 信息麥田里的數(shù)據農民

「人們看多了一望無際的麥田，就以為地球本該這么平坦。」

2018年，公眾號「郟縣之窗」發(fā)布了一篇招聘廣告，廣告投放者是河南千機數(shù)據科技有限公司，招聘崗位名稱叫：AI標注員。

千機數(shù)據科技的老板劉洋鋒在廣告里這樣描述這個崗位：「你的一些想法就代表了AI的想法，AI會根據你加工的數(shù)據進行深度學習，從而實現(xiàn)智能化?！?/span>

劉老板沒有說謊，不過他知道，這么說有點夸張。

廣告發(fā)布不久前，縣里有領導來公司參觀，讀起墻上的海報：「千機數(shù)據服務于百度公司、阿里巴巴、京東、騰訊、滴滴等世界500強及行業(yè)獨角獸企業(yè)?！?/span>

領導看后，贊不絕口：「劉總，你們這是高科技產業(yè)??！人工智能！好！」

劉洋鋒靦腆地笑笑，什么也沒有說。

倒退兩年，劉洋鋒自己也沒有聽說過數(shù)據標注這個行當。

所謂數(shù)據標注，用當?shù)厝说恼f法叫「拉框」，工作內容和QQ截圖差不多。

打開照片，按照要求，用方框把照片里面的東西框出來，每個畫框都嚴絲合縫地貼著目標邊緣。圖片里所有目標都要被框出來，不能有遺漏。

照片五花八門，大多是從網絡上抓取的，清晰度很低。甲方的需求也是千奇百怪，有要求標注行人的，有要求標注紅綠燈的，也有要求標注垃圾桶的。

這些需求背后的甲方，是大型科技公司的人工智能團隊，「拉框」工作生產的數(shù)據，是給這些公司用做AI訓練的。

劉洋鋒的工作，就是用成千上萬的結果告訴人工智能「這是什么東西」，再通過深度學習算法加工，讓AI能夠自動識別它們。

人工智能識別這些東西有什么用？千機數(shù)據的員工并不知道。

他們只是知道，每隔幾個月，老板會跑一趟北京，拿回項目來，員工們拉一天的框，能掙到一百多的工資，比起在超市干收銀員，這活兒輕松不少，說出去也有面子。

2010年，還在廣州番禺職業(yè)技術學院讀書的區(qū)展聰在系公告欄看到一張彩印的海報，標題是《BIM建筑革命》，配圖則是在那個年代非常洋氣的三維管線綜合效果圖。

區(qū)展聰其實并不明白這個BIM是什么東西，但好奇心已經被喚醒。

第二天，他和同學就去參加了這場「建筑行業(yè)信息化革命」的講座。幾個小時的時間里，他聽到了無數(shù)在課堂上從未了解的內容，二維與三維同步、VR仿真、模型數(shù)據、信息管理等概念不停沖擊著他的心靈。

講座是一家BIM咨詢公司主辦的，主要是為了招收實習生。對于正面臨就業(yè)迷茫的區(qū)展聰來說，談不上什么對建筑業(yè)未來的期待，他希望的只是找一份工作。

那家公司很快就在學校的機房開展BIM培訓，區(qū)展聰報名參加了。軟件是Revit2010版，學習內容就是翻模。他不是一同參加的同學里最有激情的，卻是少數(shù)堅持到最后的同學之一。

很快，區(qū)展聰見到了公司的馬經理。隨之而來的是第一個實習項目——30萬平米的商場。沒有數(shù)據分析，沒有協(xié)同設計，沒有5D模擬，工作內容很簡單，墻、門窗、樓板、樓梯，一個又一個三維構件被添加到文件里，像是搭積木。

按照公司的模板，他把模型上發(fā)現(xiàn)的問題記錄下來，編成一份問題報告，交上去，項目就完成了。

「你挑出來這些問題，都是那些經驗豐富的設計師犯下的錯誤，被你這個在校生找出來了，可想而知，你掌握了BIM之后，有多厲害?！构绢I導事后這樣夸贊他。

「使用BIM企業(yè)的都是行業(yè)先驅，沒想到做起來就這么簡單。」年輕的區(qū)展聰想。

2007年，計算機視覺專家李飛飛第一次試驗用數(shù)據標注訓練人工智能時，以每小時10美元的價格雇傭了一批普林斯頓的本科生為她「拉框」。

2009年，她和一群華裔學者建立起一個超大圖像數(shù)據庫。2010年起，每年他們都會舉辦一次計算機識別競賽，參賽者拿出自己的算法，以數(shù)據庫內120萬張圖片為訓練樣本，經過訓練的算法再去識別另外5萬張新圖片，看誰的算法識別率更高。

數(shù)據庫里面的每一張圖片都是經過人工標注的，這一點很少有人知道。

一晃八九年過去，當時普林斯頓本科生干的那些活，飛入了中國河南、河北、山東的四五線小城，成了一個產業(yè)。

千機數(shù)據科技就是活在產業(yè)夾縫里，專門為獨角獸們服務的數(shù)據工廠。

劉洋鋒開過挖掘機，在全國跑過飲料瓶推銷，在云南紅河賣過葡萄化肥，還在珠海做過一段單片機。

公司從策劃到成立一共用了三天時間。標注軟件是客戶提供的，辦公桌是在平頂山舊貨市場買來的，第一批員工則是他開手機店的老表在微信群里喊來的。

首批員工有初中畢業(yè)生、家庭主婦、手機店員，很快大家就能熟練操作了，電腦也從20臺逐漸擴充到500多臺。

劉洋鋒的公司就像個大網吧，所有電腦和沙發(fā)也確實是從網吧二手收購過來的。沙發(fā)坐久了腰不酸，原價400多，劉洋鋒買的二手，還不到100塊。

這份工作的門檻幾乎為零，只是打開人家的網頁，用人家的軟件，在上面把人家的數(shù)據，按人家的格式給人家處理好，交給人家。公司接觸不了關于AI的任何東西，數(shù)據自己也保留不了。

千機數(shù)據一名20多歲的員工魯冰冰說：「我現(xiàn)在也沒有想明白，這個事它到底是做什么，不過我是出來工作的，只要給錢就行了。」

現(xiàn)在拉一個框，員工收入6分起，最高能到1毛錢。北京也有類似的同行，不過那邊工資高，招來的員工也多是中專和大專生。劉洋鋒只招初中、高中學歷的人，他自己也沒讀過大學。

他說，就拉框本身來講，「眾生皆平等。」

區(qū)展聰想通過BIM得到一份工作，他成功了。

進入公司的時候，他還身兼著學生的身份。公司的電腦配置好，還有空調。老板不在的時候，就和其他幾個年輕的同事用高配電腦打打游戲，老板在的時候，就研究建模，刷BIM論壇和網站。

帖子看得越來越多，區(qū)展聰卻沒覺得里面描述的未來和自己有太大關系。日常的工作還是搭積木，擺模型。

如領導所說，利用BIM，他總是能比設計師更快地發(fā)現(xiàn)問題，可他只能發(fā)現(xiàn)問題，卻不知道這些問題該怎么解決。

專業(yè)上的事，他不懂。

接手的第二個項目，是柳州的一個展館，他的工作是給外部鋼結構建模。

這個項目，區(qū)展聰遇到了新的問題：他不會讀鋼結構圖紙。那些承載著結構工程師們無數(shù)計算和行業(yè)標準的線條，對他來說像是天書一樣。

琢磨了一天無果，他跑回了宿舍，想做一只鴕鳥，找個借口不做這個項目了。

幾天之后，小領導向老板給他打電話，一頓思想教育之后，又遠程教他怎樣讀圖、怎樣建模。加上另一位同事刻苦鉆研的精神打動了他，他回到了公司，和那位同事一起啃模型。

模型剛剛建完，又接到向老板的通知：現(xiàn)場已經干完了，但為了保證模型和現(xiàn)場統(tǒng)一，讓后續(xù)專業(yè)能夠正常使用，模型還要連夜改。

那位刻苦鉆研的同事叫Oscar，項目后期，對內主要靠他的徹夜琢磨；對外主要靠向老板的伶牙俐齒。

最終，這個項目居然神奇的搞下來了，不僅有模型，還出了量表。

完工的時候，向老板戴著安全帽，夾著筆記本，現(xiàn)場擺放的幕墻嵌板和量表上的如出一轍，遇到找不到安裝位置的嵌板，向老板翻開筆記本，擺出模型，現(xiàn)場提示。

雖然和人們宣揚的「全生命周期管理」相差甚遠，公司總算是履行了合同，交付了錯誤檢查和量表。

柳州項目的慶功宴上，向老板問區(qū)展聰：畢業(yè)后，干BIM不？

區(qū)展聰想了想，說：干。

那個時代，所有人都在寫文章，談數(shù)據提取、信息傳遞、設計協(xié)同的未來，但實際項目里，區(qū)展聰用到的，就是翻模，碰撞檢查，出材料表。

有點無聊，有點空虛，但能賺到錢，就很不錯。

區(qū)展聰完全不知道時代會往哪個方向發(fā)展，只是抱著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態(tài)，把BIM做下去。

郟縣有一家網紅饸饹面館，老板的兒媳婦是個網紅主播，在一家短視頻平臺上有80多萬粉絲。經常有粉絲慕名而來，也給面館招來不少生意。

視頻里的她和本人有很大區(qū)別：眼睛變大了，皮膚變好了，下巴也變尖了。短視頻軟件的濾鏡把她變美了。

濾鏡靠的是人工智能，可以實時瘦臉、大眼、磨皮。APP之所以能識別哪兒是眼睛、哪兒是下巴，正是因為事先有人標記了那些五官。

29歲的馬萌利是千機數(shù)據的員工，她也經常來這家面館吃飯?？粗习鍍合眿D自拍的樣子，性格開朗的她總會吃吃的笑起來。

幾年前，她們的命運還很相似，后來技術將她們塑造成了兩類人：女主播運用AI提供的便利賺錢致富，馬萌利成了每天為AI打工的人。

馬萌利開過網吧、做過超市收銀員，現(xiàn)在在千機數(shù)據做這份工作，收入比收銀員高，辦公室有沙發(fā)、有空調，還能早下班陪孩子，她對現(xiàn)在的工作很滿意。

每天的工作從早晨8點鐘開始，坐到工位，打開電腦，輸入用戶名和密碼，移動鼠標開始標記，日復一日，每天持續(xù)9個小時。

她標記過人體關節(jié)、道路上的交通工具、房間里的家具。

她只知道這些是給人工智能學習用的，具體學什么、做什么用，她不了解，也不太關心。

普通人只知道人工智能用在美顏APP里，可以知道哪里是內眼角、外眼角，瞬間擴出大眼睛；智能音箱懂得「關機」和「十分鐘后給老板打電話」是什么意思。

但絕大多數(shù)人并不知道，它們的背后，是千機數(shù)據這樣的公司里，馬萌利這樣的AI數(shù)據標注工人，用最原始的辦法，一張圖接一張圖地手動標記，一段一段的對照文字錄音。

他們永遠是任務的被動承接方，那些發(fā)過來的圖片包，信息都是被打散的。

千機數(shù)據的每臺電腦都沒有硬盤，整個辦公室連著一臺服務器，標注好直接上傳，沒法用U盤拷貝出來，也沒法添加別的圖片進去。

公司一名31歲的員工王澤方說：「以前我以為人工智能會自動分辨東西的，做了這個以后才知道原來是我們分辨了之后再教給它。人工智能啊，就這樣?！?/strong>

李開復曾撰文表達過對AI技術快速發(fā)展的擔憂，認為這將導致社會結構的洗牌，貧富分化加劇。特斯拉的老板埃隆·馬斯克也是堅定的AI研究反對者。

劉洋鋒和馬萌利這樣的人，并不會思考這些問題。數(shù)據標注工廠是人工智能產業(yè)體系里最末端的毛細血管，千機數(shù)據這樣的小公司都是在巨頭的夾縫里生活。

但這并不影響馬萌利對自己工作的滿意，也不影響劉洋鋒繼續(xù)擴張公司規(guī)模。

對他們來說，這就是一份營生。

2011年，正當區(qū)展聰被翻模搞的疲憊不堪時，公司突然接到了新業(yè)務：做動畫。

區(qū)展聰上網看了看其他公司的動畫，只有少量作品堪稱高大上：陰影柔美、反射真實、旁白大氣、字幕專業(yè)。而剩下的大多數(shù)動畫，不是Navisworks呆板的漫游，就是打著錄屏軟件試用版水印的Revit界面錄屏。

區(qū)展聰覺得，這個事他也能搞。

琢磨了一個多月，把主流的動畫軟件學了一遍，也能做出個光影差不多的漫游動畫來了。老板看到他對這東西感興趣，就對他說，「好好做，大家的勞動成果就靠你們來包裝了?！?/span>

之前遇到的項目，總是剛會一點點就被趕鴨子上架拉到現(xiàn)場。這次也不例外，很快區(qū)展聰就被老板拉到了新的項目上。

介紹他的時候，老板對客戶說：這是我們專門負責動畫的區(qū)工，有兩年的動畫經驗。

客戶的需求是要一個完整的項目介紹動畫，內容要包括項目概況、進度計劃、難點施工方案、工程目標、客戶企業(yè)文化。

這一次，又是在老板的鼓勵和同事的支持下，硬著頭皮做了一版動畫。

客戶看完這版動畫，對他說：

「項目的情況可以說得更復雜點，顯得充滿難度。BIM這個噱頭也不要浪費，把應用效果說的更好一些。要讓業(yè)主覺得，我們施工質量高，現(xiàn)場管理好，工程進度更快，為他們節(jié)約的成本多。」

給項目做動畫談不上什么藝術靈感，區(qū)展聰能做的只有兩個字：熬夜。一直熬到業(yè)主匯報會的當天。

會議上，播放「項目概況」時，業(yè)主看得很專注；播放「施工難點及解決方案」時，專家們看得很專注；播放「BIM現(xiàn)場管理措施」時，業(yè)主和專家們看得都很專注。

會議后半段，經理上臺給業(yè)主和專家們講解這個BIM應用是怎么回事，大家聽得很認真，但隨著經理的演講結束，大家就討論起工期、質量和解決方案。

對于BIM，大家點頭微笑，卻并沒有發(fā)表更多意見。

散會時，屏幕上繼續(xù)播放著區(qū)展聰熬了一個月做的動畫，磅礴的音樂聲回蕩在會議室里，但業(yè)主和專家們已經迅速離去。

2018年，數(shù)據標注產業(yè)一下子涌進了很多競爭者，大公司的業(yè)務被稀釋到很多外包商手里，一個月只有10天的活，卻要發(fā)30天的工資，不少老板都不做了。

劉洋鋒留了心眼，最早合作的Momenta、曠視等公司，以及后來合作的百度、阿里等公司，都保持著聯(lián)絡?？恐鴱亩嗉夜灸脴I(yè)務，公司度過了財務難關。

2018年，千機數(shù)據又接到了新的業(yè)務：人像數(shù)據采集。

這一年，國內AI產業(yè)突然增大了人像采集的需求，這成了新商機，河南、云南很多公司都在搶這個活兒。

每個被采集的人都要錄各種裝扮、角度和光線，時間至少要45分鐘，采購價每人100元，在一二線城市，這個價格根本吸引不到志愿者。

一開始，千機數(shù)據在郟縣做人像采集，后來人少了，劉洋鋒就在縣城下面的薛店鎮(zhèn)開了個分公司，繼續(xù)采集。

公司門口放著一臺音箱，全天滾動播放著勁爆的音樂和渾厚的男聲：「通知：年齡在18~50周歲的，請前往薛店鎮(zhèn)三蘇路口南50米路西，免費領取價值58元5升食用油一瓶，或10斤精品大米一袋！」

公司大廳擺了幾組攝像頭，門口堆滿了成箱成箱的大米、豆油和衛(wèi)生紙。

每個房間都在拍著視頻。農民們對著攝像頭，聽著員工的指令，「左」、「右」、「轉頭」，擺動自己的腦袋。接著還要摘下眼鏡、戴墨鏡、戴上頭巾、涂上口紅，場面十分有趣。

有農民大叔路過，好奇地過來問：

「這是弄啥咧？」

「過來拍一下人像，就送大米，油也行?！?/span>

「干啥用的？」

「做智能門禁，有的寫字樓、高檔社區(qū)，人一過去門就刷開了。有的光線不足就刷不開，人家想解決這個問題?！?/span>

「噫……」大叔猶豫了一下，走了進來。

40多分鐘后，大叔領了一桶油，得知再拉一個人來還能領一瓶洗衣液，過了一會又拉來了兩位大姐。

劉洋鋒說，在郟縣縣城做人像采集，50塊錢一個人。而在薛店鎮(zhèn)，直接給錢，農民會認為他是騙子，所以就想了送米送油這個法子。

有人一家老小從幾十公里外的縣城趕過來，拍攝一小時，換幾桶油回家。

100塊采購價，去掉給農民的獎勵、員工的支出，平均每人身上能賺20，一個拍攝點每天最多能拍50個人。

「比起以前做app地推，這個錢不好掙」，劉洋鋒說，「那也得掙，活下去才有機會。」

給項目做完了動畫，區(qū)展聰感覺有點失落。

他覺得這個項目里，BIM做了很多的工作，但似乎不怎么被人重視。BIM和現(xiàn)場走在兩條平行的路上，現(xiàn)場的人很少和他們交流，發(fā)現(xiàn)問題也不來找他們解決。只有快要匯報的時候，項目上對動畫催的緊。

項目結束之后，他跟老板提出了這個問題，老板沉默了一會，說：

「這個項目，是總包高層在推動BIM，但實際實施的是分公司的人，他只是調過來幫忙的，BIM搞得好不好，跟他沒有直接利益關系，過程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終弄個動畫，交差了事。這不是技術能解決的問題。」

項目結束后，區(qū)展聰回到平淡的日子里，每天的工作就是學習案例。他能夠照葫蘆畫瓢的完成那些案例，卻依然不知道里面的因果關系。

桌面上的軟件圖標越來越多，同事也對他愈發(fā)敬佩，成為「BIM大神」的他卻沒有感覺到預想的充實。他總感覺自己的勞動成果是一種可有可無的附屬項。

在那之后，區(qū)展聰參與了有報獎需求的復雜項目，也參加了客戶要求很高的香港項目，每一次都是臨陣磨槍，趕鴨子上架，每次都是剛過及格線地完成了任務。

香港業(yè)主對建模的精細度要求很高，提過來的需求文件，對模型的拆分規(guī)則、構件的命名、參數(shù)的命名、成果交付的方式等節(jié)點都提出了明確要求。

區(qū)展聰問同事，模型做這么細干嘛用？同事說，好像是業(yè)主后續(xù)要拿這個模型來做成本、運維的應用，所以對模型有特定的要求。

那是在2012年，大陸也吹起了全生命周期管理的風，各種會議、沙龍、門戶、文章都在談信息化。區(qū)展聰一直在關注，好像一直在吸收著知識，卻又覺得沒吸收到真正的知識。

信息化的水越來越深，他卻說不清自己在水面、在水底，或者干脆就是其中的一滴水。

2013年9月，區(qū)展聰離開了那家咨詢公司，去了設計院繼續(xù)修行。

千機數(shù)據成立時，幾位創(chuàng)始人預估，這個公司也許只能開三到五年。

所有人都在討論AI代替人工的可能性，可在郟縣，拉框的工作短期內還不會被機器替代。

劉洋鋒說，他們除了人臉、車輛、3D云圖、語音，還在錄入各種不同的樣本，在這些樣本里，雨天、雪天、晴天、多云都不一樣，服務的行業(yè)和客戶也不一樣。

AI圈里的人有句話：人工智能，有多少智能，就有多少人工。

2019年，劉洋鋒的業(yè)務開展的不錯。合作伙伴的名錄里有百度、Face++、Momenta、華為、阿里巴巴、騰訊。公司從事拉框標注的有400多人，在許昌、南陽、平頂山和周邊鄉(xiāng)鎮(zhèn)開設了分公司。

一個行外人去看千機數(shù)據官網上的業(yè)務介紹，很難想象這種高精尖的文字背后，是一群怎樣的數(shù)據農民在耕作。

年底，劉洋鋒計劃完成2000人左右的團隊建設。盡管做的事很基礎，但他希望把千機數(shù)據做成中國最大的數(shù)據采集和數(shù)據標注基地。

「這也算是我為中國的AI做的貢獻吧?！顾f。

2013年區(qū)展聰去了中機國際工程設計研究院，2015年又入職廣東博意建筑設計院，主要做BIM設計研究，也接一些BIM咨詢的活。

在設計院，他給設計部門做軟件培訓，還有樣板、族庫、建模、出圖等標準的制定。不過因為進度、成本等原因，設計院的同事還是習慣用CAD設計。

2017年，院里架構重組，領導層決定，先不搞BIM了。區(qū)展聰離開了設計院，去碧桂園森林城市公司，為甲方項目部提供BIM技術支持。

在甲方，他主要協(xié)助項目部做BIM應用。大多數(shù)的項目還是只用到碰撞檢查、管線綜合，只有極少數(shù)的項目可以真正做到施工環(huán)節(jié)。項目部的人很忙，要考慮的事情也多，讓他們學BIM，大都有心無力。

他們現(xiàn)在的項目，會把數(shù)據上傳到BIM平臺，除了模型，還包括一些文檔：比如產品說明書、檢查周期、供應商等。

區(qū)展聰說，他認可建筑信息化的理念，計算機對字節(jié)的處理，一定比人對實體的處理更高效。人們應該思考，有了這些信息，怎么創(chuàng)造效益，還要思考信息安全的問題。

現(xiàn)實存在的問題是，信息錄入很繁瑣。負責人、錄入時間、錄入標準、檢查標準，都要在合同里說好，否則人們懶得錄入，信息流失，數(shù)字化也就廢了。

項目部的同事都有自己的職責，不可能要求他們?yōu)榱耸裁碆IM理想，去干本職工作之外的事。他會在工作中想辦法協(xié)助他人，但不會強求他們用自己提供的方法。

2019年，區(qū)展聰很忙，心里的疑惑也沒有原來那么多了。

現(xiàn)在的他覺得，工作就是工作，少去想那么高大上的應用，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別人用不用自己的模型，留給別人去選擇。

對于曾經翻模的經歷，區(qū)展聰說：「那段經歷養(yǎng)活了我，也造就了我，我現(xiàn)在擁有的大部分東西，都是BIM給予我的，我很感謝BIM。」

偶爾還會有咨詢公司的人找到他談BIM，看到比自己年輕的人在走自己當年的路線，他覺得，不同的人，資歷不同，社會關系不同，該走的路都要走，不能評論好或者不好，也沒必要硬和傳統(tǒng)行業(yè)去比。

非要給什么建議的話，少熬夜，注意身體。

歷史是由故事編織而成的。

故事需要分兩個版本，講給兩種人聽：一種是相信故事的人，另一種是幫助第一種人把故事實現(xiàn)的人。

第一種人喜歡的故事很純粹，他們要解決的是關于未來的夢想，需要的是一種可能；

第二種人喜歡的故事很現(xiàn)實，他們要解決的是關于當下的問題，需要的是一份工作。

人們看多了一望無際的麥田，就以為地球本該這么平坦，卻忘了那是麥田里的農民一點點耕作出來的。

盡管農民們從不覺得，自己的耕作是為了什么詩意的麥田。

偉大、致敬、平凡、堅持，這些詞匯是別人寫給他們的。

他們只是每天完成工作，回家看看孩子，盼著今年收成好點，糧食采購價格能高一點。

[END]

注1：本期故事取材自GQ報道《通往未來之路 | 那些給人工智能打工的人》（采訪、撰文 / 劉敏，編輯 / 何瑫，攝影 / 張博然Eric），區(qū)展聰知乎系列文章《裝BIM》，以及BIMBOX對區(qū)展聰本人的采訪。文章及圖片經過改編，BIMBOX已獲得雙方授權。

注2：在我們的文章《BIM政策有謠傳，學個軟件就賺錢》中，由于工作疏漏，把區(qū)展聰?shù)摹竻^(qū)」寫成了「曲」字，這個錯誤也被帶到我們的紙質書《BIM大爆炸》相關的章節(jié)中，后經過交流，區(qū)姓念「ou」，在此特別向區(qū)展聰先生致歉！

本篇文章來源于微信公眾號: BIM清流BIMBO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