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新建造”來了，我們該如何走出信息化轉型第一步？

馬教授您好，我們知道您研究施工企業信息化工作已有十幾年時間，2006年您出版了國內這個領域最早的《施工企業信息化成功秘密》一書，一晃時間過去12年，您怎么看國內施工企業信息化推進的現狀？我們取得了哪些成績？是否達到了您當年預料的結果？推進過程中還存在著哪些困難？

馬智亮：

整個行業肯定是向前發展了，也取得了不俗的成績：信息化新技術的應用單位更多了，開發單位也更多了，出現并應用了更多的信息技術，例如BIM和云、大、物、移、智等技術。平均應用水平也大大提高了，但我覺得還遠未達到成熟的階段。一個主要標志是在項目一線的管理工作中，信息化還沒有成為必須。

施工行業的信息化發展程度并沒有達到我們當年的預期。我們當時判斷，10年內，行業的一大批企業將不僅擁有強大的信息化管理平臺，而且離開信息化，會難以開展項目管理工作。想想今天我們的銀行、電信等行業是什么樣子：從柜員到高管都離不開信息系統。這就是我當時預期的樣子。目前施工行業顯然還不是這樣。

我覺得阻礙信息化的推進主要是有以下三個原因:第一，我們的建筑市場不夠規范，一段時期以來，大家嘴上說“向管理要效益”，實際上，很多企業還是利用社會關系進行公關，拿到項目才是硬道理，所以企業沒有感到信息化的迫切必要性。第二，政府針對特級資質總承包企業的信息化要求初衷很好，但執行過程落于形式主義、一刀切，造成很多企業急功近利，為了資質就位而信息化，使得行業和企業的信息化吃了“夾生飯”。第三，軟件企業過度關注商業競爭，沒有把精力放在提高技術水平和產品質量上，甚至還存在一些惡性競爭的現象，使得信息化不但沒能幫上忙，甚至還幫倒忙，讓真正嘗試搞信息化的企業沒有嘗到甜頭，反而傷了心。

李院長，您怎么看待馬教授說的施工行業信息化推進緩慢的三個原因？特別是提到軟件行業存在的問題，作為當局者您有什么想法？

李衛軍

首先，我完全認同馬教授總結的這三個原因，這也是客觀存在的三種現象。我主要談一下軟件系統和施工行業信息化推進的關系吧，僅代表個人觀點。首先我覺得,企業對信息化系統的應用促進了標準化管理體系的建設。我們看到早期一些企業因資質的要求購買了信息化系統，他們根據原本就比較規范的管理體系向軟件商提出非常具體的需求，根據本企業的管理方法研發出個性化的管理系統。隨著系統的不斷運轉和使用，發現原有管理體系中存在的不足。這種往復梳理的過程實際就是企業管理體系不斷完善和優化的過程，也就是所說的相互促進的過程。這是一類企業，但也有相當一部分企業自身的管理不成體系，甚至完全靠管理者本身的做事習慣進行。采購了成型的系統后，便對照軟件系統內的管理標準來梳理形成自己的管理體系，實現了管理體系的從無到有。這類企業如果系統選擇不當或教條照搬，就會被軟件“牽制”，適得其反。舉個例子，在這兩年我們對施工企業的調研中經常碰到這種情況，當被問到公司有沒有成型的管理標準或管理方法時，有一部分企業直接拿出某一個信息化系統的操作說明，說公司的管理要求和標準就在這里面，里面包括部門分工和工作流程等。但我們對照公司的實際組織結構，發現部門和崗位的設置和信息化系統里的設定有很大出入。

我們了解到施工企業選用信息化系統原因大致有兩種:一種是被軟件商引導，還有一種是企業自己的決策，“就給我一套中建系統在用的管理系統，他們是行業的標桿，我們也要學習他們。”這種施工企業被軟件系統 “牽制”的現象還挺普遍。形成這一現象，軟件商和企業可能都要負一定的責任。

我覺得企業選擇信息化軟件和平臺時，首先定位要清晰，不要脫離本企業的管理水平，盲目拔高，選取適合自身發展節奏的系統，并在引入信息化系統過程中不斷完善形成本企業的系統管理標準。從而讓這種 “牽制”變得有益，成為正向的牽引。 對于軟件商而言，一定要以客戶為中心，要以價值為導向，提供對企業有價值的產品和服務，加強與企業間的交流和學習，將軟件研發和管理業務進行深度融合，充分發揮軟件企業自身的技術優勢和企業的業務管理優勢，在產品發展過程中處理好商業和用戶的價值平衡點。

李院長，那您在這十幾年的工作經歷中，對于信息化技術給這個行業帶來的變化，特別是在施工項目管理上，有什么樣的體會？

李衛軍

站到施工行業來看，這十幾年信息化技術經歷了排斥、接受、受益的過程。簡單總結一下，我有兩方面的感受：第一，信息化技術對施工行業的標準化管理體系建設有一定的促進作用，比如在管理系統里面規范了一些管理工作的工作流程等；第二，行業對信息化技術的了解越全面，應用就會越廣，依賴會越大，對其價值也更加認可。

在加入廣聯達之前，我曾有過15年的施工項目管理經歷，回想一下，2006年正好是我從一局的項目管理部調動到項目現場的管理崗位，那時項目部還是以PROJECT、CAD等工具類軟件應用為主，基本不使用管理類信息化系統。在公司層管理上，一些管理事務可以通過信息化系統在線上進行處理，比如施工策劃方案評審、合同交底等工作，但是因為借助信息化系統進行管理和傳統的管理方法有所不同，系統所提供的信息不夠等原因，還是有點“信不過”信息化系統。在線上處理過程中，甚至處理完了之后還要通過電話，或當面確認核實一遍。但今天來看，信息化系統已經不再陌生，一些管理活動已經被信息化系統替代，管理效率也得到了不同層次的提升。信息化技術在一些領域已經成為企業管理不可或缺的技術。當然，和馬教授這樣的前輩最早期望的像銀行、電信那樣的覆蓋率和滲透率還是有很大的差距。與此同時，我們也發現了信息化系統的很多不足，比如現場信息的搜集和錄入給一線人員增加了繁重的額外填報工作，信息實時性、完整性、準確性的缺失，讓一個個項目工地變成了一座座信息孤島。同時一些固化死板的流程把簡單的管理事務復雜化，讓很多工作為了信息化而信息化。

從“信不過”到“離不開”，這可能是很多行業對新技術的態度變化。究其原因，除了企業越來越重視，技術自身的成熟以及多技術協同應用也起到重要作用。馬教授您覺得最近幾年BIM和云、大、物、移、智技術的出現，為信息化推進工作帶來哪些價值？最后一公里的信息孤島能否通過這些技術解決？國外是否有先進的理念或者案例可以參考？

馬智亮

BIM和云、大、物、移、智技術的出現及發展給我們帶來了更加強有力的信息技術支持，使得施工企業信息化有了更深厚的技術基礎。利用這些技術，我們可以更好地感知對象、采集數據，更好地表達數據及數據之間的聯系，更方便地處理數據，甚至可以讓計算機去取代人或者部分取代人開展工作，同時相比傳統技術，也更加經濟。但是數字化只是這些技術要實現的第一步工作，之后我們要借助新技術重構施工管理業務，重新打造我們的業務流程，合理分配人、機、料、法、環等要素資源，技術只有和某個領域的業務深度結合才能真正發揮出它的作用。

從理論來說，將云、大、物、移、智等技術與BIM技術結合起來應用，可以解決施工企業信息化最后一公里的信息孤島問題。但實際上，這需要時間。也就是說，需要一個發展的過程。我經常喜歡舉的一個例子是，發展和普及CAD這樣一項相對簡單的工具類產品，我們花了20年的時間，才實現“甩掉圖板”。云、大、物、移、智等技術以及BIM技術本身發展需要時間，就像發展CAD技術一樣。然后實現這些技術的集成應用以及和業務的融合就更需要時間了。

在這方面，目前我也沒有看到國外的成熟理念及案例。主要是因為技術本身還在發展過程中，還沒有到成熟的那一步。在這里，我也想特別強調一點，即，在今天，不見得發達國家在每一方面都比我們國家先進。對于建設領域信息技術的應用尤其如此。這是因為實踐需求是技術發展的源動力。我國有全世界最大的建設規模，大量的基礎設施和房屋建設給我們提供了發展新技術的良好載體和背景。只要我們的應用單位重視技術創新的作用，再加上軟件開發公司的努力，我國完全可以在這方面走到世界的前列。最近我參加了一次由萬達商業地產組織的國際BIM大賽的決賽評審，大賽總共有400多個項目參賽，其中也有不少來自國外的參賽項目，但進入決賽的15個項目中，沒有一個是來自國外的。什么原因呢？主要是因為國外的大工程少，BIM技術應用的難度自然不高。而我國大工程多，在其中應用BIM技術不僅意味著克服很多困難，帶來更大的價值，而且還意味著應用也推動了BIM技術的進一步發展，對這個行業作出更大的貢獻。

李院長，剛才馬教授提到用數字新技術重構施工管理業務，您有15年的項目管理經驗，結合這幾年在廣聯達的BIM技術研究工作，您怎么理解馬教授的這句話，以及能否給我們舉幾個用新技術重構業務的例子？

李衛軍

廣聯達在2017年提出了數字建筑理念，數字建筑最簡單的解讀就是將數字技術和建筑行業的業務進行結合。我們說數字建筑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數字化、在線化、智能化。具體到施工管理領域，已經在有些點的應用上有了不同程度的實踐。比如大家比較熟悉的BIM施工模擬，其實就是在實際施工之前對施工過程進行數字化的呈現，這種模擬不僅是施工形象的直觀展示，更重要的是可以同步模擬出施工過程中的資源投入情況、資金使用情況等信息，以此來分析和優化施工技術策劃的合理性。優化調整后的策劃方案可以通過利用互聯網技術、移動互聯網技術，以更加直觀的方式提供給不同的管理者。在具體應用過程中綜合模型及其附載的生產資源等信息，進行施工交底、在線查詢等管理應用。隨著技術的不斷發展，最終要實現智能化的管理應用，比如隨著不同工種施工工效的積累和收集，未來的BIM施工模擬將可以實現勞動力資源配置的智能化、甚至進度計劃的自動編排等等。

目前這些場景已經在進行著不同程度的技術前探和嘗試。除了剛才說的施工模擬，比如現在的塔吊智能檢測系統，利用智能安全帽對工人的作業行為與軌跡跟蹤等等，未來的發展前景一定是先從具體某些點的實踐開始，逐步成熟并最終覆蓋整個施工管理。

馬教授，2018年初您也參與了《數字建筑白皮書》的發布，白皮書里提到新建造的目標是將建造提升到工業級精細化水平，能否暢想一下實現后的理想場景，以及他帶來的價值？

馬智亮

我相信，新建造的目標，即將建造提升到工業級精細化水平是肯定可以實現的，而且這個目標的實現很有意義的。首先，它將使我們行業變成一個受人尊重的行業。眾所周知，在社會大眾的心目中，施工行業具有“臟、累、危險”等特點，如果將建造提高到工業級精細化水平，就意味著，行業實現機械化、自動化、智能化，施工現場的勞動工人將大幅度減少，就像工廠一樣，工人的工作強度將大幅度降低，工作條件得到大幅度改善，施工現場的危險性同樣將大幅度減小。這樣一來，不僅可以解決由社會老齡化帶來的勞動力短缺的問題，也可以將更多優秀的人才吸引到行業來，使我們的行業在新時代后繼有人。

其次，行業競爭力將得到顯著提高。國外有數據表明，過去幾十年間，制造業的勞動生產率得到了逐步提升，而施工行業的勞動生產率則是徘徊不前，甚至出現下降的局面。從經濟的角度講，施工行業的利潤率也降低，這樣一來，人們就不愿意向施工行業投資，而由于投資不足，施工行業的科技進步也就比較緩慢，形成了惡性循環。最近十多年，這種情況正在改變，其主要原因，一方面是由于信息技術等相關新技術的迅速發展帶來的施工行業升級換代的有力支撐；另一方面是由于社會基礎設施及人們的居住需求顯著得到增長。這些因素促使面向施工行業的投資獲得較大增長，而且施工行業逐步形成共識，即，通過科技進步，向制造業等先進行業看齊，大力發展數字建造和智慧建造，迅速提高施工行業的生產力水平。

馬教授您認為施工企業應該具備哪些新能力來應對這次行業的大變革？其中您覺得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您對已經或即將走上信息化、數字化轉型升級這條路的施工企業有哪些建議？

馬智亮

面對行業的變革，施工企業需要學習能力、應用能力以及創新能力。學習能力讓企業能夠迅速學習新技術，趕上行業變革的潮流，而不是落在后面；應用能力使企業能夠率先應用行業新技術，通過新技術的應用獲得競爭優勢，走在行業的前列；創新能力讓企業在應用新技術的同時，推陳出新，主動發展新技術，走到行業的第一方陣里。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毫無疑問，走到行業第一方陣的企業將是行業最有競爭力的企業，不僅將收獲滿滿的經濟效益，同時收獲滿滿的社會效益，成為行業企業的標桿。

對于已經或即將走上信息化、數字化轉型升級這條路的施工企業，我有三條建議：第一，抓住機遇。習近平總書記曾經指出，信息化為中華民族帶來了千載難逢的機遇，應該說，數字化轉型升級也給施工企業帶來了難得的機遇，施工企業應該順勢而為。第二，要敢于求變。不僅要迅速適應企業外部環境的變化，還要主動地在變化中求發展，對企業信息化持續改進。信息化不能一蹴而就，持續改進的施工企業信息化才能成為有效益的信息化，才能順利踏上數字化轉型的快車。第三，要善于合作。好的企業是社會資源的最佳配置器。企業不可能擁有所有資源，但可以通過合作去獲得必要的資源。在完成數字化轉型升級的道路上，企業應該加強與科研院所、大專院校、軟件開發單位的合作，實現主動攀登，捷足先登。

馬教授說通過新技術推動施工行業信息化這條路肯定沒錯，但實際過程還是需要時間，而且也沒有太多國外企業的成功案例可以參考，李院長您覺得這段時間里，我們主要要解決哪些問題，成功的關鍵是什么？
 
李衛軍

關于這點，馬教授給了三條建議：抓住機遇、敢于求變、善于合作。具體企業和軟件商在信息化建設這條路上有不同的舉措。對于企業而言，隨著數字化技術的發展，信息化相關技術更加豐富，新的技術可以為解決原有管理問題提供更多的可能性，建議企業能及時掃描新技術的發展和試點實踐效果，客觀了解新技術的實際應用情況，為企業引入應用提供參考，避免在決策時被第三方影響。在具體信息化建設過程中，既要客觀詮釋企業管理現狀，又要結合企業戰略規劃要求，參考同行的優秀做法引入較為先進的管理方法。對于信息化建設方案中涉及到研發的相關內容，建議采用與軟件商合作的方式進行，發揮各自的優勢形成互補。施工企業結合自身管理特點提出盡可能具體的開發需求、將來系統升級和拓展需求，以及在用信息化系統之間的接口要求等，而具體開發工作由軟件企業完成。因為信息化技術有一個不斷發展和集成的過程，因此在軟件商選擇上，建議選擇具有持久合作能力的合作方。

對于軟件商來說，為企業提供有價值的信息化產品應該作為軟件研發服務的最終目的。在此基礎上，現階段最關鍵需要處理好幾件事情：第一是各信息化系統之間數據互通的問題，不能讓同樣的信息分別在不同的系統多次錄入；第二是各信息系統互通后業務重合問題，信息化系統必須要進行平臺化構建，以滿足用戶對不同業務模塊的選擇性需求；第三是要敢于引入新的技術手段對原有的功能進行升級，比如BIM技術的出現可能會改變原有信息化系統的溝通方式、業務呈現方式。